南栀笑吟吟地:“当然,下次就该轮到我去看你的画展了,是不是?”
谢晚菱囫囵点头,又是激动又是不舍:“我会努力的,我会好好办展,我等你来,我会一直等你。”
南栀看见她盈着泪的红脸,忍不住莞尔:“好。”
下一瞬,她看向远处始终等待的陆明漪,拍了拍谢晚菱的手背:
“那现在,你该去陪你最重要的家人,挑一个你们更喜欢的餐厅,是不是?”
谢晚菱依依不舍地点头。
与南栀分别时,她没错过霍山岳示意人拦下她的动作,但在南栀的视线看过去后,所有阻碍都在刹那消失。
她在母亲沉默的袒护中,顺利地回到陆明漪身边,走出酒店、重站在天光下后,她还没回过神来。
直到一个强有力的拥抱,自侧面覆来。
她呆呆地叫了声:“姐姐?”
陆明漪情不自禁加重力度,反复确认她最珍重的人回到身边。
她知道谢晚菱受谢家蹉磨,对亲情失望透顶,但一定也很想要很好的家人,因为她自己也曾在无数午夜梦回,设想卫垂婉还活着的场景。
如果她母亲还在,她的年少是不是会幸福许多?
但卫垂婉回不来了,而南栀好端端地出现在今日台上,谢晚菱却依然拒绝了霍家,明知这个选择也等同于拒绝南栀——
可谢晚菱还是毫不犹豫,回到她身边。
谢晚菱从始至终,都践行着对她的诺言,始终坚定不渝地偏爱她。
这让陆明漪怎么不动容?
她忍不住在大庭广众下亲向女生的额头、面颊,黑眸泛起浅浅的水意,呢喃道:“晚晚,谢谢你。”
谢谢你选择我,谢谢你给我这份我从未获得的偏爱。
谢晚菱察觉到过路人投来的眼神,红着脸,却没推开她,瞥着她眼底闪烁的光,忽而道:
“姐姐突然感动成这样是什么意思?难道是觉得我刚才肯定会选霍家不选你?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么多话,你其实都没信,是不是?”
陆明漪滞了下,缓慢出声:“不是,我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?”谢晚菱歪着头看她:“只是什么?”
陆明漪开始思考,到底是承认自己疑心重更可怕,还是干脆改口撒谎更可怕。
可上次撒谎的结局还历历在目,骨髓又透出那股恐怖煎熬的热意,连掌心也回忆起潮湿一片,却连半根神经也不敢妄动的可怕禁锢。
良久,她轻出一口气,把脑袋埋进谢晚菱颈间,选择说含糊的实话:“我只是太不敢相信了,老婆。”
“哼。”
谢晚菱直白翻译:“不敢相信就还是不信,陆明漪,你完了。”
第一次被年少的妻子直呼大名,陆明漪呼吸一屏。
但现在不是她爽的时候,她从善如流地滑跪:“我错了,对不起。”
谢晚菱瞥她:“没人告诉过姐姐,道歉要有诚意吗?”
陆明漪真怕她又像上次一样故意逼着自己禁。欲,她都快憋疯了,再只给她看不给她吃,她都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。
也许哪天晚上趁人熟睡就饥不择食,又或者,为了不让谢晚菱知道她的过分举动,她会想办法在水中放点什么,哄老婆一夜好眠,而她则会肆意妄为,无所忌惮。
陆明漪艰难与那些糟糕念头做抗争。
那句“任由惩罚”,无论如何也出不了口。
她看上去像一座沉默的冰山。
谢晚菱恼得抬手伸向她脖颈,指尖落了个空,仿佛才想起来项。圈现在在谁脖子上,陆明漪见她更为气恼,只得主动低下头。
“是我不好,别生气,不要气坏了身体。”
谢晚菱本想狠狠捏她脸,看见她唇畔贴着的创可贴,没忍心下手,最后戳着她锁骨警告:
“再有下次、下次再不信我,你就没老婆了!听见了吗!”
陆明漪怕她指尖戳自己坚硬骨头戳疼,拢着她指尖轻揉:“听见了。”
女人自知理亏,做足了姿态,领人去餐厅吃饭的一路,殷勤备至,落座后更是把饭公然喂到谢晚菱唇边。
谢晚菱幽幽瞥她:“姐姐到底是在跟我道歉,还是在奖励自己?”
陆明漪遗憾地放下勺子。
谢晚菱拿起筷子,看着碗碟堆满陆明漪给她夹的菜,选了根咸蛋黄鸡翅,边吃边问:“姐姐好像总觉得我会跑掉,为什么?”
她慢吞吞地罗列:“家世呢,从前我配不上你,现在我拒绝了霍家,依然还像从前一样普普通通。”
不顾陆明漪“配得上”的强烈反驳,她继续列举:“现在婚也结了,分了你的财产与股份,我也没有卷款跑路的本事,但姐姐还是很不安——”
清澈的琥珀瞳定定看过来,一贯单纯的眼睛,此刻却仿佛能看透陆明漪那双从无人能窥见底的深黑眼眸,牢牢抓住她的灵魂。
“姐姐到底在害怕什么?是不是还有我不知道的事情?”
陆明漪从不知她有如此敏锐。
想起初见时在病房叽叽喳喳,仿佛看不懂自己脸色的小孩……不,不对,她家小孩似乎从那时起,就有独特的视角。
别人畏惧她的冷脸气势,谢晚菱却觉得她孤单,哪怕性格内向,却强忍着她不搭茬的尴尬,主动来哄她。
也许从那时起。
谢晚菱就已经看透了她。
陆明漪心尖轻颤,在心上人如此热忱地奔赴她之后,原本打定主意带进坟墓的秘密,此刻像埋藏淤泥石底里的气泡,忽而上浮。
……要说吗?
要主动在心上人面前承认她的卑劣,承认她就是霍山岳口中不择手段的人,当年刚坐稳陆家位置,她就筹谋着怎么得到谢晚菱?
薄唇轻抿,就在这时,她忽然见到餐厅窗外掠过的一道身影。
是慕雨薇。
她记得已经提醒过慕雨薇,不论对方计划如何,未经她的许可,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主动出现在她面前——
为什么慕雨薇现在会主动找她?
出了什么事?
短短一瞬,陆明漪心念电转,做下决定,艰难开口:“能不能,再给我一点时间?”
谢晚菱歪着头,看见陆明漪主动承认有事瞒她,比起好奇,更多的却是欣慰。
“好呀。”她眼眸弯弯地应,夹起盘子里陆明漪最爱吃的和牛,喂到女人唇边:“姐姐比之前更诚实,值得奖励。”
她打定主意等待陆明漪对她完全敞开心扉的那天,陆明漪却似乎很有压力。
虽然陪谢晚菱逛街,陪她夹娃娃,看电影,但她坐在电影院里,能感觉到陆明漪的心神不在这。
直到女人转过头,小声跟她说去趟洗手间。
谢晚菱点了点头,耐心地在原位等她回来。
她们随手选的电影,唱座不佳,今天又是工作日,两人就包场了。
几乎在女人身影消失在转角处的刹那,电影院最后排侧面的门却忽然打开,这里是情侣专座的区域,谢晚菱一转头就看见几道笔挺身影。
站在最前方的人,是霍山岳。
她愣了下,霍家人看个电影还整这么大排场?
下一秒,霍山岳却直直走到她面前:“你不想知道她去见的谁?”
谢晚菱愣了下,忽然觉得这精神矍铄的老头顶着这张坚毅的脸,说这么挑拨离间的话,怪好笑的,她也因此真的笑出声来:
“她见谁,她自然会告诉我,跟你没关系吧,霍先生?”
霍山岳沉着脸看她。
倘若是大儿子,又或者是养女霍凌霄敢用这种态度跟他说话,他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。
但这张脸跟南栀实在太像,就连扬着下巴对他不屑的模样,也和年少时的南栀一模一样,让他根本抬不起手。
想起宴会结束后,妻子逼着他答应,绝不会为难谢晚菱,保证不会动她一根头发丝,也不会逼她做任何不愿做的事。
威风一世的霍山岳,难得憋屈地站在这跟人辩驳:“她敢告诉你吗?”
随后,他偏头示意,让卫兵把一份牛皮袋打开,里面纷纷扬扬的照片落下,电影院顶灯大盛,足够谢晚菱看得清清楚楚——
每一张照片,都是她和陆明漪刚才经过的地方。
但照片里除了她们,还有一道如影随形的纤细身影。
她以为她记不清这人是谁,却没想到,只短短一角,就足够她记起那个下着暴雨的订婚夜,那时她就看着这道身影,扑进陆澄怀里。
而今。
同样的人,又出现在了陆明漪的身边。
霍山岳让人把手机连接的商场监控给她看,上面恰好显示,慕雨薇与陆明漪极有默契,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商场安全通道。
心脏像是被一只手倏然攥紧。
那个雨夜的冷意,穿过时间,隐隐覆在她身上。
冰冷掌心无意识攥紧。
她强迫自己不去猜陆明漪和慕雨薇的关系,也不去想这两人此刻在做什么,把注意力与怒火转到面前的霍山岳身上。
“我还以为霍先生做事像长相一样光明磊落,原来也爱干这种背地里偷拍别人的缺德事啊?”
霍山岳神色一怒,没想到他难得用上怀柔手段,还碰见个这么不知好歹的兔崽子:
“对你老子说的什么话!被这种不三不四的家伙哄得有家不回,现在知道她是个什么东西,你离婚还来得及!家里还能帮你!”
谢晚菱真不明白她结个婚碍着谁了,冷眼揭穿霍山岳算盘:
“你不会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吧?以为我和夫人只要感情不合,就代表我得回霍家——”
“我不是你们随意贴标签的物品,我只属于我自己,霍先生,我不介意告诉你最后一次,我绝对不可能回霍家,最不可能认你做父亲!”
霍山岳气得暴跳如雷。
背着手原地走了好几圈,才喘匀气息,指着她冷笑:
“你这种不知好歹的小崽子,我见多了,不就是被她拿小恩小惠收买了吗?她给了你什么,房子,钱,股份,你以为霍家没有是不是?”
他一股脑将其他卫兵抱着的文件夺过来,打开,抖落在谢晚菱面前:
“她替你报复过那对畜。生养父母?你对她感恩戴德?老子告诉你,那对狗男女我已经把他们送进去了!”
“还有这个,为你打架,是吧?这个什么莫什么玩意,在京市目无王法,烧了你的画,老子照样给他送进去了!”
“再有,凌霄不懂事,搅黄了你跟楚家的婚事,我替你揍过她了,你要不满意你自己回家继续揍!”
霍山岳这辈子都没对谁这么低三下四过,而今看着叛逆不归的、最酷似他发妻的小女儿,想到她多年来流落在外,憋了憋,忍气吞声道:
“说吧,你还要什么才肯回家!”
谢晚菱发现他根本听不懂人话,烦得调头就走,从霍山岳来时的出口走去,进入影院的安全出口。
身后是霍山岳让人拦住她的命令,身前,弥漫着灰尘的楼梯间,她一抬眼,见到上方恰好往下走的陆明漪与慕雨薇。
有一刹那——
这两道相随的身影,与她订婚雨夜时,在华容酒店前看见的画面,恍惚重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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